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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勤政务本楼上，沈之言跳上去的那一刻，圣人将春华夫人推了出去——这一幕就连楼下的陈星都看得清清楚楚，春华夫人不可能不知道。
然而她依然满怀爱恋地看着圣人，相信圣人语无伦次的谎话，为她的三郎轻轻擦掉了额头上磕出来的血迹。
沈之言顿了一下，才道：“这是因为……惠夫人。”
“惠夫人？”陈星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惠夫人认为春华夫人害死了她的孩子，你也看到了她如何的怨恨，”沈之言道：“对于她所认为的杀人凶手，她怎么可能只是将人改换面貌，放在屋子里织布呢？”
“她还做了什么？”陈星道。
“惠夫人临死前说，她给春华夫人施了一个幻术，一个……意想不到的幻术。”沈之言道：“春华夫人看到的幻术，是圣人和她情深义重、白头偕老，圣人是那样地爱着她，她也那样地爱着圣人。”
“这是、什么意思？”陈星还没有明白。
“幻术，带给人的幻觉是假的，但因看到幻觉产生的情感，是真的。”沈之言说完这句话，就将目光投向了窗外。
而这一刻，陈星一下子明白了。
惠夫人利用幻术，给春华夫人心中，种下了一颗种子，让她相信圣人对她的爱永远不会消失。
然而圣人的爱……从旁观者的角度，是那样的虚无缥缈，不可依靠。
等到那一天，圣人对春华夫人的爱消失了，而春华夫人却永远走不出那个幻术，她就会成为——
第二个惠夫人。
杀人诛心。
惠夫人设计了这样精妙的局，就是让春华夫人有一天会落到和她一样的下场。
这个局最大的支点，在于惠夫人知道圣人的爱是虚无缥缈的，但她自己，却没有从这样虚无缥缈的爱中走出来。
陈星摇摇头，他将目光转向窗外。
东市上，那骑着骆驼的人栽倒在地上，骆驼很快被饥民们分而食之了。
焦香的毕罗饼早就没有了，烤炉变成了废铜烂铁，被涌入长安的流民拿起来当做抢劫他人的武器。
慈恩寺倒塌，小沙弥们战战兢兢地走出佛寺，万卷经书毁于战火。
烤鱼铺子的老板娘带着一双儿女，饿死在了自家屋里，周围还有一群皮包骨头的小猫，等待着主人彻底咽气，然后一拥而上。
……
陈星大叫一声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，血液轰鸣。
然而这时候似乎一切只是他的幻觉，下一秒东市依然人来人往，太平景象，人人脸上挂着对生活的期盼，笑容满面。
然而陈星却从心底知道，刚才他看到的那一幕，将来就会发生。
“这就是真正的恐怖，”沈之言似乎知道他的想法：“你知道他们的命运，并且为之做出过努力，但结果并没有改变。”
陈星一拳砸在车壁上：“为什么会这样？”
“我们可以只有一个目的，那就是通关，”沈之言淡淡道：“但我们的最终目的，是完成自己的冒险，在冒险中我们会越来越接近真相，只有救赎自己，才能救赎他人。”
陈星看着他，感到一种力量从他的心里传递到了自己的内心，让他对这个游戏，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他点了点头，看在沈之言眼中，深邃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。
“对了，还有一个地方我不明白，”陈星道：“心锚……”
“心锚，没错，你首先要知道心锚是什么，”沈之言：“简单来说，就是一种条件反射。只需一个诱因，就可以得到一个反应。”
“具体说说。”陈星求知若渴道。
“巴甫洛夫的狗，给狗一块肉却不让它们吃进嘴里，然后在一旁摇铃，铃声和狗的饥饿状态成为一条神经链，从此以后狗只要听到铃声，就会分泌口水，陷入饥饿。”
“对于人来说，”沈之言道：“如果自己的感情和以某一种行为有效链接，比如经历一个巨大的挫折的那一天，你恰好吃了一种口味的口香糖，那么从此以后，你看到这种口香糖，就会下意识地皱眉和拒绝。”
“是这样没错。”陈星点点头。
“心锚就是这种反应，它是可以培育的，而且还可以反向作用，”沈之言道：“我让你进入一个快乐的场景，非常真实的记忆，让你感到快乐和满足，然后我掐了你的虎口，种下这个心锚之后，将来你触碰你的虎口，就会不由自主涌上相似的快乐——”
“我明白了，”陈星一点就通：“而当我真实感到特别快乐的时候，我的虎口也会隐隐作痛。”
他想了想，忽然瞪大了眼睛：“那岂不是说，我以后只要快乐起来，虎口就要疼？越快乐，还越往死里疼？”
沈之言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：“你的心锚只会留在这个游戏里，只对这个幻术有效。”
“啊，那还OK。”陈星松了口气，又问道：“你怎么知道这个方法可以走出幻术，你也给自己设置了同样的心锚吗？”
“以前我经历了一个游戏，跟这个有些相似，叫清明梦，”沈之言只是淡淡道：“最多的时候，有六重梦境同时叠加，必须要给自己种下强大的心锚，意识到自己只是在一个游戏里，才能从梦中梦里走出来。”
马车笃笃驶过长安道，远远看去，长安的夜，终于灭了。
陈星脑子里的嗡嗡声还未过去，就听到监考老师恨铁不成钢的声音：“同学，睡够了吗？该交卷了！”
陈星急忙将手里的卷子交了上去，这一刻他本能地仔细打量着考场，唯恐这又是一个真实无比的环境，还偷偷念了两遍‘伊谛伊谛，波罗揭谛’才罢休。
出了考场就见姜爱新红光满面地走过来，冲着自己挤眉弄眼。
“怎么了你，”陈星道：“眼病犯了？”
“怎么说话呢，”姜爱新拉开自己的裤子口袋让陈星看：“自己看。”
陈星看到了一沓流通券：“你刚才也进入游戏里了？”
姜爱新不仅进入了游戏里，还进入了一个专门赌博的游戏里，这下算是充分发挥了他的特长，跟游戏npc赌钱，赚了不少，成了个名副其实的狗大户。
跟他一比，陈星从副本游戏里获得的一点流通券也就不算多了。
陈星知道流通券就是陈春的手稿，他绝不会认错，也许他应该回老房子一趟，从高中住校开始，他就再也没回去过了。
不过在此之前，陈星看了一眼右手手掌，那里记录着一串号码。
“沈之言给我留了一个Q号，”陈星道：“走，去图书馆。”
陈星和姜爱新来到图书馆，打开电脑，登录企鹅，加入了一个名叫‘游戏世界交流群’的Q群，似乎没有群主，一进去就出现了一行醒目的话。
“欢迎第4379983号玩家陈星，第4380092号玩家姜爱新入群！”
真实名字闪烁了一下，仿佛特殊字体。
陈星吸了口气，这个群里的玩家拉不到底，显然超出了企鹅的群设置人数，可见这个群应该也是游戏设置。
群里有个文件高高挂起，点开一看，陈星一愣，“这是……”
只见这个文件中，出现了长达十几页的游戏世界的名称，而每个世界名称背后，是令人脊背发凉的通过率。
陈星飞速浏览着这些被玩家攻略或者正在攻略的游戏关卡，一旁的姜爱新早已张大嘴巴，发出惊叹：“这么多……”
缤纷糖果屋、深夜食堂、第七重梦境、红艾比小镇、莫兰的古堡、占卜者游戏、阿尔法侦探法则、消失的第171号公交车、血腥角斗场、女巫之心……
原来他们经历的这两三个游戏，只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。
“咦？沙拉斯加赌场？”姜爱新大叫道：“这就是我刚参加的游戏！我看看通过率，48%，对，差不多，我们一共进去了十三个玩家，从二十一点玩到大□□，最后tmd你知道这游戏变态到什么地步，让玩家在□□的弹巢里放两个子弹，让玩家轮流对着自己的头按下扳机！”
姜爱新就算再痴迷于赌博，也被这种不要命的玩法吓得汗流浃背。
“还有这个游戏？”姜爱新忽然指着一个游戏就要念道：“屠……”
“别念！”陈星猛地一下捂住他的大嘴巴：“你忘了吗，只要念到这些游戏的名字，或者和游戏相关的内容，有很大概率就会被即刻拉入这个游戏中！”
姜爱新立刻脖子一缩，猛地眨了眨眼睛。
陈星这才松开手：“我们刚才从游戏里出来，精神损耗很大，我认为短期内不要再连续通关，这几天千万注意，别再触碰这些词汇了！”
“你以为我想进入这些游戏啊，”姜爱新摇头道：“这些关键词太多了，稍不留心说出来，就能被拉进去！”
陈星照他嘴巴上比划了一个拉链的姿势，见这小子总算老实了点，才继续看起了群公告。
没想到姜爱新老实了没两分钟，又开始嗯嗯叫唤起来，他指着文件最后一个名字：“看！”
陈星定睛一看，这最后一个名叫‘寻春’的游戏，它的通过率是明晃晃的0。
也就是说，这个游戏世界从来没有人通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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